“前后花了2980元报健康管理师考证班，到手证书货不对板，承诺的就业推荐也没有下文，机构也注销了。”北京市民李敏向记者讲述了报班考证的糟心经历。
记者梳理了全国12315平台、人民网“人民投诉”平台，不少有技能考证、学历提升需求的网友遭遇过同类骗局。记者实地走访发现，当前某些职业技能及专业技术培训、成人学历提升领域，在招生、授课、发证多个环节，存在虚假宣传、代学代考、无证办学、制售假证等违规违法行为。
人民投诉平台上的投诉信息。图片来自网络截图
多位受访专家表示，此类乱象不仅侵害劳动者的合法权益，还会扰乱正常的职业技能评价秩序，消解正规证书的社会公信力，有的行为已涉嫌违法。
招生培训套路连环 考证提升乱象丛生
去年9月，李敏缴纳2980元，报名北京初心时代教育咨询有限公司的健康管理师就业培训班。机构宣称，所发证书由人社备案鉴定机构颁发，持证可申领技能提升补贴，还能免费推荐就业。
考试通过近半年后，她拿到的只是行业技能证书，并非国家认可的职业技能等级证书，既无法申领补贴，承诺的推荐就业服务更是被一拖再拖，等她察觉异常想要维权时，才发现涉事企业已经完成注销。
机构宣传证书与到手证书不一致。受访者供图
为了解真实情况，记者以考取职业技能证书为由咨询了多家机构。
北京格润时代阳光教育科技有限公司工作人员称，可提供代刷学时、全程代考服务，无需本人参训就能拿到绘图员、安全员等职业培训合格证。
随后，针对当前热门的公共营养师证书，记者以咨询报名为由前往该机构线下走访。此前记者向中国营养学会求证得知，中国营养学会公共营养师考试须通过学会备案机构统一报名，不接受个人报名，上述机构不在官方备案名单内。面对资质质疑，该机构工作人员回应称，只要交费就能顺利拿到证书。
一家机构从业者透露，其所在企业本身并非学会备案机构，只能挂靠合规机构代为报名，这样就能省去备案流程，降低运营成本。
中国人民大学社会学院副教授、北京社会建设研究基地研究员李丁分析，当前市场化职业技能认证的配套监管、信息公示机制尚不健全，证书查询、培训机构备案查询渠道不够便捷，消费者受骗后会面临举证难、维权难的问题。
在成人学历提升领域也存在类似乱象。记者咨询了北京慧考教育咨询有限公司的“专升本”考试服务，该机构工作人员称“现在属于补录老生学籍的末尾阶段”“补录系统里名额还剩两个”，催促记者尽快填报报名信息。随后，记者从北京市相关考区自考办获悉，所谓“补录老生学籍政策”不存在，一旦错过报名时间，并无补录渠道，报考也不存在名额限制。
除了虚构报名政策，还有机构对外声称拥有与院校合作的官方办学背景。北京博鸣远大教育科技有限公司工作人员称，从2007年办学到现在做了十几年，所在公司为某院校的官方助学中心。在线下走访中，工作人员向记者详细介绍了其可提供的自考全程“托管”服务，其中包括代课、代写毕业论文等违规业务。记者随后向相关主考学校自考办求证，该主考学校否认存在官方助学中心。
记者在全国12315平台发现，以上两家公司近年来因可能存在合同纠纷、售后服务、不正当竞争等问题屡遭投诉。
“此类乱象中存在的虚假宣传、夸大承诺、价格欺诈等问题，违反了《广告法》《反不正当竞争法》《消费者权益保护法》等相关规定。”北京市京师律师事务所律师孟博说，“无证办学、超范围经营、违规招生等问题，则违反《民办教育促进法》《职业教育法》等相关规定。”
假证黑产暗中蔓延 制售链条隐蔽运作
除了招生、培训环节暗藏套路，隐蔽的假证制售黑灰产业也在线上蔓延。
记者在一些电商平台发现，部分商家以“打印证书”“证书定制”为商品上架名目，实际承接各类证件仿制业务，为规避平台管控，商家会诱导买家转移至社交软件私下交易。
这些假证覆盖各类职业技能等级证书、职业资格证书，单份售价数百元不等。以教师资格证为例，买家只需提供姓名、发证时间、身份证号及证件照等基础信息，商家便可按照模板“办理”。
记者与商家聊天记录及商家提供其售出假证的聊天记录。图片来自截图
当记者以培训机构身份咨询批量合作时，多位商家表示可以承接。有商家透露，曾一次性为合作机构制作上百本虚假资格证书。
除上述证书外，部分商家还可伪造国内外名校文凭。根据报价，高仿证书售价1800元；防伪标识、水印、暗纹还原度更高的售价2800元。商家声称这类证件足以瞒过普通招聘审核，甚至宣称已有企业在职人员长期使用，还以海外学历认证联网不完善为由降低买家的警惕心理。
商家口中“风险更低”的操作，在法律层面并非如此。孟博提醒，机构联合他人制作、售卖假学历、假证书，可能构成共同犯罪。若行为人明知是假证仍购买，其行为已涉嫌违法；若进一步介绍他人购买、从中牟利，则涉嫌构成犯罪。
疏堵结合协同发力 守护职业提升之路
职业技能及专业技术培训、成人学历提升等领域为何乱象丛生？又该如何治理？
北京师范大学职业与成人教育研究所教授赵志群认为，“当前证书颁发与管理体制机制仍需完善，普通民众很难区分市面上名目繁多的证书。”
李丁认为，低学历、灵活就业群体就业竞争压力较大，大多抱有通过培训考证、提升学历来快速提升自身竞争力的诉求；加之对技能培训和认证市场缺乏了解，且职业培训市场的监管服务体制尚不健全，这类群体容易成为虚假宣传的目标。
“近年来职业技能评价权逐步下放市场，但在实际运行中，经营主体数量增长，市场竞争较为激烈，而配套的监管规范、信息公开与行业自律机制未能同步跟进。”李丁说。
此类制假售假行为会对就业市场产生哪些影响？
“假学历、假证书的出现会导致正规证书价值的失真，降低市场运行效率。”李丁说，这还会冲击职业教育的发展秩序，影响高质量技能人才的职业声誉与成长积极性。如果虚假凭证能在求职中蒙混过关，则会影响整个招聘市场和人才评价体系，容易形成“劣币驱逐良币”的负面效应。
近年来，相关部门已持续开展多轮整治，人社部门推进“山寨证书”专项治理，公安部门破获多起制售假证案件，政企校联动搭建公益性培训平台扩大技能培训供给。为进一步筑牢防线、守护劳动者的提升之路，多位专家认为，需从信息公开、制度监管、执法惩戒多维度协同发力，疏堵结合破解乱象。
“治理乱象首先要打通信息壁垒。”李丁建议，一方面加大职业技能评价体系的科普力度，引导劳动者理性认识证书的实际价值；另一方面，监管部门牵头行业组织搭建免费公开的培训与证书信息数据库，统一公示各类证书的性质、效力与正规报考渠道。
面对层出不穷的“办证”乱象，孟博建议，须依法铲除乱象滋生的土壤。审核监测网络上的培训评价发证宣传活动，严厉打击假冒人社部门备案评价机构的评价发证活动；对投诉量高、涉嫌违规的机构提前介入核查，针对重点高发群体推送精准的消费提示与维权指引；加大对利用考证焦虑实施违法犯罪行为的打击力度。
赵志群表示，劳动者自身也要擦亮眼睛，摒弃考证速成走捷径的心态，主动查询官方证书名录甄别培训机构，按需选择合规培训。如果遭遇虚假宣传，及时留存证据维权，依托实打实的技能实现职业发展。
（文中李敏为化名，实习生相霖对本文亦有贡献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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